[转]外公的两条命

本文作者:泽帆,片刻app执行主编。微博:郑泽帆dick


通常我们定义中的一个人一生的终结想必是死亡在他身上降临的这一天,但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外公却说,他二十多岁来到这里就已经是活过一次的人了。活过一次之后,他再也不会喜怒哀乐,有时心脏痛,肚里的胆汁泛起,嘴巴都是苦味。

今天的这篇故事有点长,但看完第一段,我相信就会完全进入到故事中。当你真的深爱过一个人,爱到这个人消失,你再也找不到,你为她翻山越岭走过的路就是你一生走过的所有的路,你日日思念为她掉落的泪水就是你一生所有的泪水。

如果没有你,余生只是回忆。


外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心脏不好,左腿有点跛,伸不直,做不了激烈运动,只能在家周围散散步,骑一辆自行车往返家与工厂,退休后还是这样,习惯改不了了,在工厂值班室坐着,与同事们聊聊天多好,不然一天实在太难熬。

他喜欢养狗,并不是养一只,而是养一群,什么狗都养。外婆为此说过他多次,地方不大,养太多不好打理,混乱。外公不说什么,可能一开始会反驳几句,但就我看到的情形,他总是不说什么,外婆的抱怨听起来就不像抱怨,可能一开始是抱怨,后来抱怨多了就成念叨,只是念念,不然也没什么话说。

与别的老人不同,外公没什么雅致的爱好,他也没意思混进老人圈中,去拿出热情消磨余下的时光。他的热情似乎全部在养狗上,准确的说,是在培育狗崽子上。前些天他养的狗生了崽子,我很感兴趣,就来到他家看。

生下的那一批狗没有一只完美的,要么不正常,要么不健康。按外公的话说,都是“失败品”,但所有“失败品”外公照样养。我都弄不清外公是喜欢狗而养狗,还是为了培育狗而养狗,你问他养狗主要为了什么,他说是为了培育出他要的狗,你问为什么要培育出这种狗,他又说因为喜欢狗。

外公一边逗狗崽玩,一边向我介绍这些狗。有只狗眼睛有问题,鼻子也不好,只有把东西放到它眼前它才辨别得出,喜欢啃东西,没事要给它一些硬物,家里的木门和一些用品就曾被这种狗啃坏过。外公叫它“蛀书虫”。还有一只狗,四只脚都畸形,跑不了,只能在地上爬,很怕阳光,喜欢躲在阴凉的地方,外公叫它“泥鳅狗”。他把这些狗放在一个可以转动的大圆盘上,大圆盘一部分在阳光中,转动圆盘,泥鳅狗一被阳光晒到,就快速地钻进阴影中。后来这只泥鳅狗跳出了圆盘,暴露在阳光中,慌不择路,乱窜,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墙角一处阴影,我跑上前去,它似乎很累,在阴影中不断起伏身体,然后就不动了,我以为它装死,把它拿起来给外公看,外公看后告诉我说这只泥鳅狗死了,他指出这只狗的鼻子和屁股泛黄,就是死的证明。他说这种狗一般来说只是怕阳光,只是这只狗崽太虚弱,才会死去。

外公说你不要看这种泥鳅狗白天病怏怏的样子,纯正的泥鳅狗一到晚上,会变得异常灵活凶猛。外公说他这些年来一直想培育出这种狗,但不知缺了什么,如今培育出了泥鳅狗,却还是差一点,活不长,一到晚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问为什么不去买一只?

外公说因为这种狗根本不存在,要培育出来的,我也只知道其中的一些方法,但可能还是我的本领不够。

我问你看过纯正的泥鳅狗?

外公说看过。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哪里看过?纯正的泥鳅狗长什么样?

外公停顿一下,说小时候出生的地方,有过这样一只狗,狗全身黑毛,样子与平常的土狗并没有不同,怕阳光,白天躲在阴凉处无精打采,晚上很凶猛,什么狗都不是它对手,而且能看到凶灵,并能赶走它们。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是农村山区,那里是非很多,发生的邪事也不少,我们那个村有一户外来家庭,懂做法术,道行很高,在村中颇有信誉,大大小小的法事都让他帮忙,后来发生一些事,开始有人传他们是做邪术的,没人愿意找他帮忙了,直到后来被人赶走,一家人在山上偏僻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住所。狗就是它们家的。

外公随便提及的这段往事太迷人,有故事的魅力,但却是他亲身经历的。我顿时对外公的童年有着极大的兴趣,敦促他说更多——有什么有趣新奇的见闻,他的童年和青年是怎么度过的,外乡人在村里的命运,对了,还有,他为什么要来我们这个地方做上门女婿,闭口不提从前。这些我都有无限好奇。

外公停顿一下,停顿的时间较长,或许是在估量现在说往事是否合适,我作为听众是否够格。但他还是开口了:“这些事要说出来,可以说很多呐。”

一、外乡人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地处山区,很偏僻,村里靠种植水稻为生,也养了一些家畜。因为地势的原因,年景不好的时候,有时一年生产的粮食还不够一家食用。一些外来户在这里熬不了多久就离开了,村里清一色农民,要剃个头或者生了病,还要大老远去镇上。但惟独有一家外来户,在这里定居。一家三口,加上一只狗。因为是外乡人的缘故,在村里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家长平时就帮人做法获得微薄报酬,妻子会编一些篾篮和篾席,有时男人要去城镇帮人做法,村民也会托他带些日常用品。一开始他们与村民的关系还算融洽。

夫妻生有一个女儿,女孩比我小一岁,当时农村的观念是,结婚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一个家庭如果没有一个男孩,那就是不完整。所以有人就猜测,妻子不育,女孩是抱养的,来这里定居是为了躲避本村人的闲言碎语。这样一想,因果成立,就自动在心里将他们视为“可怜人”,一开始对他们还算不错,但外乡人在村里生活多年,被人们暗地谈起,依旧是“外乡人”。

外乡男人一直穿着一件淡黄的长褂和宽松的裤子,神情寡淡,带着狗去做法,有时大白天出去,撑一把大伞为狗遮日,狗在他脚边伞下阴影中走着,与主人走动的速度保持一致。每当看到这个画面,会觉得他和狗都非凡物。村民的葬礼会叫他去,他就在死者前摆个台,在晚上为死者做法念经,狗在他身边呆着,神态与白天天差地别,两眼有神,皮毛黑亮,聚精会神,有时突然朝某个地方吠。后来外乡人的女儿告诉我,这只狗能看到鬼魂,有震慑恶煞的魄力,能与死者的魂灵交流,并将死者的信息传递给做法者。她说她和爸爸能分辨狗的叫声包含的信息。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毫无征兆的得了一场怪病,全身发热通红,躺在床上不停地吐舌头。家里人不知所措之际,听到门外的狗叫声。外乡人带着狗上门来,二话不说就将我倒挂抱起,提着我的腿往下颠了几下,又将我头朝床脚放于床上,直到我隔天醒来,他还在我床边念经。他也没说我这是中了什么邪,只嘱咐我在一段时间内不要碰火,少独自外出,特别是不要去山上的竹林。并给我一张符,贴在床边的墙上,说至少一个月后才可撕掉。我受了极大的惊吓,认真遵守他的叮嘱,那晚他将我倒挂的时候,我在朦胧中,确实看到一双陌生的赤脚跑出家门,随后狗追了出去。

当时外乡人在村中很有威信,人们普遍认为他法术高超,无所不能,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也找他帮忙。比如让他帮新生儿取名,让他帮忙算耕种时辰,拿出女孩的生辰八字算姻缘是否合适。这些都超出他的能力范围,或者说他不屑做,因此都拒绝掉。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得人们开始怀疑外乡人的能力,“邪术”的说法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荡开,外乡人从“大师”变成“骗子”,前后的变化只是一瞬间。偏见一旦养成,摧毁的力量是极大的。我想这个认识影响了我的性格,也是后来我离开家乡的起因。

当时村长的小女儿,三岁,得了重病,村长让外乡人来他家里做法。外乡人看了看小女孩,跟村长说她这是生了重病,应该赶紧上镇里找医生。村长派人去镇上找医生,但医生还没赶到,女孩就夭折了。之后,女孩的葬礼村长并没有叫外乡人来主持,而是从镇上重新找了一位新法师。据说那个新法师看了女孩的尸体,跟村长说这是被恶灵附身,女孩的死状颇为离奇,不像这个地方的恶灵的害人手法,认为是外人所害。这个诊断晴天霹雳,暗示恶灵正是外乡人所引,就算不是他所害,女孩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邪术”正是村长和法师所散布的。村长将女儿的尸体放在埕中让村民围观。小女孩脸色发青,面容扭曲,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圆滚滚的很吓人,嘴巴张着,手指紧握,小肚子微微胀起,双腿是弯曲的,看起来死前受到了极大的痛苦。

我被女孩的死状吓到,也和在场的人们相信了村长和法师的话,他们在人群当中说着外乡人的“罪状”,说他们一家这些年来利用村民的信任,骗取钱财,为这个村子带来厄运,他的狗正是恶灵化身,与其说是他救了中邪的人们,不如说他先使人们中邪然后再做障眼法。那个法师还说,这个外乡人正是在家乡闹出人命,才逃离到这里的。他们信奉的是邪神,所做的法术也是邪术。不仅会给人带来厄运,也会折了自己的寿命。他们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再也生不出孩子,这就是老天对他们的惩罚。必须将他们赶出村里,否则将有后患。

人群里开始响起“让他们滚蛋”的声音,声音渐大,汇成洪流,我也加入其中,由村长和法师带头,往外乡人家中走去。一群人站在他们家外喊“滚出这里”,外乡男人走出家门,跟我们说“稍安勿躁”,有人朝外乡人扔石子,其中一颗砸到了他的额头,他只是退后,他的妻子和女儿跑了出来,妻子哭着哀求愤怒的人们,女孩一脸惶恐,外乡人将受惊哭泣的女孩掩在身后,狗在屋檐的阴影里叫,跑出阴影后又跑进阴影,外乡人虽然额头流了血,但神情依然很平静,跟大家说有话好好说。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羞愧,退到人群的后面,担心被外乡人和他女儿发现我也是其中一员。村里很多人都赶来了,有一些人曾经被外乡人救过性命,见识过他的本事,并不支持他是骗子的观点,但看到这种群情激奋的架势,也不好表明立场。其中有个村里的富人,外乡人曾救过他儿子,他一直很尊敬外乡人。他来到人群前,让大家安静,这么闹不是办法。富人和村长耳语了一会儿,然后村长发话了,他说这件事事关重大,须让村里的代表开会之后才能做出决定。于是大家都散开了,我混在离去的人群之中,不敢去看外乡人一家。

后来村里开会做出决定,允许外乡人在村里定居,但不准他再在村里做法。我爸是村里其中一个代表,他主张赶外乡人走,但里面有一些人却认为,杜绝外乡人在村里做法,他们没有经济来源,自然就会离开这里,赶他们走太不人道,与村中的信仰相悖。自此他们就被村民排斥在外,人们在路上看到外乡人,就像遇到瘟疫一般绕开。起初还有一些人去买外乡人妻子做的篾器,后来也渐渐没人光顾了。外乡人默默接受村民对他的判决,不做表示,每天一早背个包袱带把伞和狗上镇,在集市上找个阴凉的地方摆个摊子,帮人做法和算命,因为被冠以“邪术”的坏名声,可以预见生意并不好。后来他就上镇做苦力,只身一人,狗躲在自家屋檐的阴影下百无聊赖。

说来也怪,关于村长女儿之死,当时我的思维完全被村长和法师所引导,在周围热情的人们的影响下,自愿被卷进那个错误的漩涡中。这件事发生三年后,外乡人的女儿告诉我,村长女儿并不是中邪而死,而是被人所害,那个凶手正是她的父亲,村长本人。按照村中传统,死者死后七天灵魂会返回家中,正是那晚,外乡人的狗不停的叫唤,女孩说,那晚狗叫声不同以往,是遇到阴怨极大的魂灵才有的举动。父亲叮嘱女儿和妻子,呆在家中不要外出,自己带齐做法的工具,跟随狗前往山中的竹林。山中的竹林阴气太重,据女孩说,恶灵一般聚集于此,也有一些心愿未了的魂灵,留在竹林不肯离去。外乡人晚上经常在竹林帮魂灵超度,尽量满足魂灵托付的请求。可以说,他是最了解村中的情况的人,他知道村中哪些人是活着的罪人,但他也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唯有帮这些有怨的魂灵超度。

当时村中受冤而死的多是女婴和老人,经济的缘故,一个家庭负担不起多个孩子,但男孩却是必须的,因此村民采取的普遍做法是溺女婴,将“多余”的女婴暗地里溺死,这是他们“无可奈何”的举措。接生婆当天接生出一个女婴,邻居都来贺喜,隔天女婴神奇的不见了,邻居和当事人不露声色,彼此心照不宣。他们默认这是有罪的,但还有什么办法?有一些人在算命先生那里得出女婴的生辰八字与家中人相克,像是得到一个不可辩驳的理由,将女婴杀死,这些例子不胜枚举。

外乡人女儿跟我说,但村长女儿的死不同,她在高烧中被自己的父亲残忍的捂死,并成为他实施阴谋的道具,将她的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残忍的死去,在死后也没有得到善待,阴怨太重,成为扭曲恶毒的魂灵,游荡在竹林中,发出凛冽的嚎叫。女孩对我说,对付这种恶灵,稍有差错将会付出性命,但父亲依然毫不犹豫地走出家门,进入竹林,去化解不属于自己的恩怨,仿佛那天全村人将一个莫须有的罪状安在他一个外乡人身上的事情并不存在。

女孩不清楚父亲和狗在竹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隔天她看到归家的父亲和狗,发现父亲脸无血色,而狗躺在他的怀中,奄奄一息。父亲只是说,已经安抚了发怒的恶灵。女孩清楚,为了安抚恶灵,父亲和狗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来的四十九天,父亲一到晚上就和狗上山中竹林,为恶灵超度念经,终于将恶灵送走升天,轮回转世。

外乡人的声望曾一度盖过村长。在以往,村民耕种之前,村长会得到村民的邀请,在埕前主持耕种仪式。一遇到灾情,也是村长带头举行请神游行,村里一大队人跟在村长后面,绕整个村走,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事,为刚出生的孩子取名,调解一些家庭矛盾,帮村民看出行之日,算下葬时机,一些村民犯了错,他还有处罚的权利。总之,村长的地位在村民中犹如神的代理人,一家人今年收成不好,或者遭到厄运,村长一般会在过年的时候上门拜访,给予一些适当的救济,末了会说,你们想想,今年对老爷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敬之事。这句话屡试不爽,村民一听,觉得似乎真的是做了某件亏心事,才会遭到神的惩罚。村长一直受到村民拥戴,赞誉是组成他身份的金片,也渐渐成了他赖以生存的毒药。

所以村长容忍不了一个外乡人比他更受村民欢迎,为了理由充分地赶走外乡人,他不惜害死了自己的小女儿,并将其惨烈的死状暴露于公众之下,以激发民众的怒气——凭什么一个外乡人能在这里兴风作浪?镇上当时共有两家药铺,当我在外乡人女儿口中了解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曾去镇上的两家药铺了解过情况。药铺的一个医师跟我反映,当时村长确实托家里的长工让他进村救治女孩,但当他前往村中时,半路来了另外一人说女孩已经死去,不用麻烦了,给了他一些酬金,让他回去。

那个村长从镇上请来的法师,是村长的远房兄弟,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与上述事件联系一起,就构成一整套阴谋链。外乡人被村里废除了“法师”身份,村长请来的法师替补了他的位置,一来使村中秩序照常运行,二来也让新法师成了村长的助手,更加巩固了村长的地位。

这件事过后一年,村长的妻子又生了一个男孩。假如说生男孩是村长这一系列策划的收尾,那么可谓完满。但他犯了一个大纰漏,那就是忽视了外乡人高超的法力,以及忘记一个世间真理,那就是“作恶之人,最终会被自己的恶所害”。

二、好姑娘

说说我和外乡人女儿之间的事。

第一次看到外乡人女儿是在我七岁那年。当时他们被村民围攻,哭泣的她躲在爸爸身后,脸色苍白,大眼睛水汪汪,咬着嘴唇,长着一头齐肩秀发,还穿着一件淡色的连体衫,我被她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盯着她。身上那股不理智的气焰被突然生出的怜爱消灭,觉得眼前这么和善的一家不可能是什么骗子,羞愧地退到人群之后,透过人缝看她。

九岁那年,省内开始实行农村教育,村里办起了学校,在山下建起一间简陋的平房,村长规定村里每个男孩必须上学,所有学生在一间教室里上课。开学那天,我惊喜地发现外乡人女儿也是学生之一,当时教室里有五六十个学生,女学生不足五人,她是其中之一。那天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赵蜀灵,后来我猜测她应该是从四川那边过来的,关于他们一家从何而来她一直没有对我提起过,可能她自己也不清楚。我们成为朋友后,我一直叫她小灵,当然在公开场合我没有这样叫过,或许在梦中我不小心叫过,谁知道呢?

在那场风波之后外乡人循规蹈矩,安分到甚至卑微的地步。每天天没亮,就独自一人上镇做苦力,夜幕降临才回来。人们某天意识到外乡人似乎不见了,去他家一看,狗还在屋檐下无精打采。他就这样生活在人们的眼皮底下,让人们淡忘他,如同影魅一样飘忽,有时早起的农夫看到他走来,想表现出鄙夷的举动,外乡人已经走了过去。农夫愣了愣,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外乡人就这样分解了集体对他憎恶的力量,他送他女儿上学,人们觉得并没有不可接受的理由,至多提醒自己的孩子不要跟那个叫赵蜀灵的女孩玩。在注册上学的时候,老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姓,抬头看来人,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外乡人,他皮肤已变得黝黑,也不再“儒衣宽且长”,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民,只是他的眼睛依旧清亮通透,神情依旧恬淡超然。老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女孩,摆了摆头,就将她的名字写进了注册表里。

女孩因为她的特殊身份,在班里受到排挤。老师将她的座位安排在教室的左下角,而我坐在讲台下。有时想要看她,还要假装与后座的同学聊天。但每次看她,她总是低着头看书。我当时被她迷住了,那时候小,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何而起,只知道每天能看到她,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上课的热情维持不到一个月,家长发现教育并不能起到什么显著效果,认为还不如让孩子回家耕种放羊,孩子也不喜欢安静地坐在课桌上,稍有差错就被老师打手心和罚站。于是慢慢课堂上少了很多学生。我爸还算开化,问我要上课还是回家帮忙,我回答说要上课,目的自然是为了看到小灵。只有督学前来村里视察上课情况的时候,村长才会通知每个学生都必须到校,其余时间上课的学生不足二十人,农忙时我也要回家帮忙,来上课的学生更少了,但小灵几乎一课不落。有时我在坡上放羊,其余伙伴都在嬉戏,我就躺在树下想小灵。

小灵似乎发现我时不时看她,她抬起头,又匆匆地低下去。要不是这种注视必须是秘密的,我真想来到她面前,把她看个够,用手去摸她发亮的长发,跟她说话。当时班里一些大孩子经常拿她取笑,以村长的儿子为最,给她取难听的绰号,当众羞辱她。我看在眼里,气在心上,晚上睡觉前在屋外用拳头击打树干。

有一次放学后村长的儿子又领了一群男生欺负她,说她是害人精,让她滚出村子,还用沾满粉笔灰的手去扯她的头发。我很生气,终于来到女孩面前,说你们这群男生欺负一个女生有什么能耐。他们被我的举动吓到,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似乎被我攥紧拳头的气势慑住,对峙了一段时间,村长的儿子最后丢了一句,以后你就是我们的敌人,然后走开了。

我强装镇定,跟小灵说了第一句话:“你没事吧?”小灵摇了摇头,被粉笔灰弄脏的头发随着摆动,倒也显得别有姿容。我说你头发脏了,借机用手去抹她的头发,没料把灰抹得更糊了,她笑着说,没关系,回家洗洗就干净了。我和她一起走回她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路无话。到她家,那只屋檐下的狗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对着女孩摇尾巴。女孩跟我摆了摆手,说谢谢。

就这样,放学后我经常和小灵一起走回家,一开始我还有所顾忌别人的眼光,后来我想开了,我和小灵在一起很快乐,在这份快乐面前,我的担忧显得不值一提,既然不值一提,我何必将它放在心里,影响我心中的快乐自在呢。在学校,同学开始暗地喊我“怪物”,但我假装听不到。就算我真的是怪物,能和小灵在一起,我也无所谓。我晚上睡觉前都在屋外击打树干,我想拥有保护小灵的能力。那年我十岁。

我对村长儿子的羞辱不放在眼里,他被我激怒了。一次放学后他带了一群人堵住我们,不冲着我来,说小灵的爸爸害死了他的妹妹,对着她的身体就是一拳。我反应过来,小灵已经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了。我做好了跟男孩大干一场的准备,权衡了一下,背起昏迷的小灵就往她家赶。他们在后头起哄,说我喜欢一个外地祸害,要把我也一起赶出村子。他们中有人开始拾地上的石头扔我,我面向他们,尽量避免小灵被石子砸到。然后停了下来,我冲村长儿子喊,我喊他的名字,说有种等我回来,跟你单挑一场。他笑了笑应允了我的挑战。一伙人跟随我来到小灵家,狗朝他们吠,我把昏迷的小灵交给她妈妈,然后和他们来到了空地上。我和村长儿子实力相差悬殊,被他揍得很惨,嘴巴鼻子还有眼睛都流了血,他们看着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说我中了外乡人的邪。

接下来的五天,小灵都没有来上课,我终于去了他们家,去敲了他们的门,是外乡人来开门,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小灵的情况,外乡人说,她很好,但没有让我进门的意思,我只好离开。那只狗抬起眼皮看我,我看到它尾巴在轻微的摇动。五天之后,小灵又来上课了,我很开心,觉得生活并不会因为五天前那场小插曲而发生变化。我放学后依旧大摇大摆地去找小灵,我不怕那些大孩子,只要他们冲着我来,被他们揍一顿并不碍事。但小灵却拒绝和我一同走路,她摇摇头,说她以后自己走。

我大失所望,晚上睡觉前还流了眼泪。那段时间我郁郁寡欢,只是远远地偷偷地望她,但她并没有回应。那个时候我哪懂得什么伤感,懂得什么失落,只觉得我和小灵之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长大后我终于明白,那个时候,我可是村里第一个发现“爱”这个真理的人啊,他们知道孟姜女的传说,知道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知道七夕的来历,但却没人发现“爱”,或者说,他们不敢去发现,他们只知道劳作,吃饭,睡觉,结婚,生子,死。

没和小灵一起走路说话的傍晚显得格外漫长,我就独自去学校后面的山上呆着。某一天,我被一颗小石子砸到,扭头看到小灵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我被吓到,以为是错觉,眨眼确认是她后,真想大叫一声,还想跑过去抱她,但她对我作出一个“嘘”的动作,让我不要得意忘形。

她牵着我的手让我跟她走,她说她家后有路可以通向山上的竹林,通向学校的后山,她知道我经常一个人在学校后山呆着,就过来陪我玩。她说她知道山中有一处竹林,我们可以在那里聊天游戏而无所顾忌。我被她牵着走进山中,恍惚觉得要是这样走完一生该多好。

在往后的日子里,放学之后她走回家中,我走去学校的后山,她走进家后上山的小路,我走进山中的竹林。我们在竹林中相遇,在那里聊天,我装动物逗她笑,抓昆虫吓她,摘花戴在她的耳朵上,她跟我说她的故事。她的故事和她一样迷人。农忙的时候,我去不了竹林,和她约定晚上相遇,我跟妈妈说要出去和伙伴玩耍,一个人摸黑走进竹林,在之前我对山中竹林可是很害怕的,更不要说是晚上了,但如今我却毫无畏惧,因为我知道竹林中有小灵在等着我。晚上的时候,她会带着狗来,狗似乎也喜欢我,对我摇尾巴。我们就在漆黑中坐着聊天,一般是我听她讲。然后我下山回家。

小灵说她爸爸知道她来竹林,估计也知道她和我在一起。但我却不能让别人知道,后果是我不愿去想的。我也不想长大,不想去遭遇人生中被规定的事。每一段和小灵在一起的时光,都是珍贵的。为了不让这美好消失,每一次与小灵见面前,我都做了周密的准备,生怕被人发现。在这些日子的缝隙中,在我十岁到十二岁的这两年里,我和小灵在林中相遇,而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在这两年里,我的身体突飞猛进,屋前的树干被我打出了两个窟窿。我终于长得比村长的儿子高,后来我又和他们打了一架,村长儿子在和我单挑中败下阵来,他的四个伙伴见势上前帮忙,我注意力只放在村长儿子身上,不顾其他人朝我来的拳头,把一个打趴下之后,再对另一个,后来虽然自己也受伤流血,但五个比我大的孩子都被我打倒在地。我昂首挺胸地离开,用手臂擦了擦鼻子下的血。

之后几天我的身体痛得不能坐下,在竹林里,我一边哎哟哟的叫,一边自豪的跟小灵说,我将那些欺负你的人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小灵白了我一眼,说她爸爸经常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说我不懂,她又说,就是不积仇恨,待人爱善。我说难道一个欺负你的人你也要对他好吗?小灵想了一会儿,找不到反驳我的话,就说,总之,你以后不要这样了。然后她就帮我揉肩,因为我站着,她差不多矮我一个头,就站在一株断竹上,揉着揉着,说,我还记得我昏迷的时候,你背过我,替我挡石头。我说你昏迷了怎么记得。她说,我也不知道,虽然当时我昏迷了,但我感觉得到有人在保护我。我说,要不现在我再背你一次。她说你现在都坐不了,能背我吗?我说试试呗,你轻轻地跳起来。然后我们两个人都倒了,准确的说,我扑在了地上,她倒在我背上,这下害我连走路都疼。

小灵一家的故事富传奇。她说他们之所以要在这里定居,是因为她的病。她从小心脏就不好,身体虚弱,这不是医学范畴的心脏病,按她爸爸的说法,这是一种因果守恒,上一代的罪过却由下一代来承担。外乡人不想让她的女儿无端受罪,他懂风水,在小灵生下来后的那几年,他走遍全国,就是为了给女儿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用天地灵气滋养她的身躯,让她能顺利成长。于是他们来到了这个地方。我们村三面环山,地势呈“凹”形,气候凉爽,土壤肥沃,汇集日月光辉,万物生长,是一块隐蔽的福地。这就是外乡人无论如何要在这里定居的原因。

小灵说她爸爸和妈妈在生下她之前都是巫师,特别是她妈妈,巫术的道行比她爸爸还要高。所谓巫术,就是邪恶的法术。在生下她之前,他们受雇行使巫术,来获取不菲的报酬。在生下小灵之后,他们意识到巫术会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决定金盆洗手。为了给小灵养身,也为了隐姓埋名,他们来到这个地方。妈妈成为一个家庭主妇,用做法的双手编起了篾器,而爸爸靠帮村民做一些简单的法术谋生,本想在村民之中获得一个好名声,确保在村中生活无波折,不料却被村长算计了。小灵说,这件事顶多就是爸爸和村长两个人的事,但却将无辜的三岁女童杀害了。对此,爸爸一直接受不了。一个人要有多恶毒,才会为了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目的而痛下杀手,况且还是亲身骨肉。

关于那只黑狗,是外乡人自己培育出来。小灵说,阴阳两界可靠动物连接,狗是最佳选择,而她爸爸培育出的这只狗,不仅可以起到连接作用,还有震慑恶灵的魄力。小灵能分辨狗叫声中包含的信息。那次爸爸走进竹林为冤死的女孩做法超度,详细的情况爸爸并没有对她和妈妈提起。小灵是通过与狗的交流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魂灵之所以甘心离去,是最后爸爸答应了她的请求,至于请求是什么,就只有爸爸一个人知晓。

妈妈在闲暇时候会传授小灵巫术。这是她们世代传承下来的,虽然邪恶,但妈妈不想在小灵这一代断了延续。她只嘱咐小灵,在非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以行使巫术,不可靠巫术去满足报复心,更不能靠巫术去赚钱。小灵在法术的环境下成长,天资聪慧,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妈妈传授的知识。我很好奇巫术的内容,她说都是一些害人之法。我说能不能惩罚那些作恶的人,比如欺负你的那些大孩子,她说这在巫术中算小伎俩,但这些都是不可取的做法。小灵说她不想做这种巫毒之术,况且她也只是掌握了做法的知识,并没有真正操作过。小灵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她没有恶毒之心,怎么会行使恶毒之术呢?

这样的相处在两年后告终结。自从那次我打了村长儿子后,他一直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我不知道他们几时开始偷偷跟踪我。他们断定我受了外乡人女儿的蛊惑,告诉了村长和新法师我行踪诡异。这些我都全然不知,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和小灵在竹林里,突然发现不远处有隐约的火光。我掩护小灵和狗离开,但终究被他们发现,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被他们抓了起来,痛打了一顿,有几个人去追逃离的小灵和狗,但并没有抓到。新法师问我刚才和谁在这里,我说就只有我一个人。村长的儿子说我和外乡人女儿在一起很久了,刚才那个人一定就是她,我是中了他们的邪。但由于他们没有证据,只好悻悻地将我带回我家。我一直没有承认和小灵在一起,但晚上一个人在漆黑的竹林中又显得过于怪异,因此他们最终还是得出了我中了外乡人的邪的结论。我被关在了家里,爸爸和村长以及村里代表连夜开会。由于这件事的焦点在我,而爸爸又是一向主张让外乡人离开村子的人,加上村长的险恶用心,可以预料那场会议之后外乡人的下场。我流了眼泪,觉得或许要见到小灵是一件很渺茫的事情了。

那晚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有两个人想去袭击外乡人的狗,不料被夜晚凶猛的狗反击,两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会议结束,全体代表集体决定让外乡人离开村子。隔天一群人来到外乡人家前,让他们滚蛋。两个被狗咬伤的人也被抬到了他们家门前,袭击人的狗成为外乡人的又一条罪证。这两个受伤的人其中一个正是新法师。他们恶人先告状,说狗无端伤人,一定是受了主人指示。他们规定今天外乡人必须离开村子,而且狗要交由他们处置。外乡人无奈地答应离开村子,但绝不会交出狗。在争执下一些人拿棍子去打狗,白天的狗软弱无力,只能眼睁睁任由处置,但外乡人却挡住了打下的棍子。他说一切错由自己承担。村长没好气地说,本来想处死你的狗,既然你要替狗接受惩罚,那就处罚轻点,受杖五十下。当天,外乡人趴在一条板凳上,被人打得面无血色,临末放在地上的右手还被人用棍子狠狠地拄击了一下,半昏迷的他终于喊了出来。

我被囚禁在家里,当天外乡人一家的遭遇我是后来在小灵给我信中得知的。小灵说她永远忘不了当时的场面,爸爸被打得皮开肉绽,妈妈跪下来求情,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她透过泪眼想要记住在场所有变形的人,她开始怀疑爸爸和妈妈奉为真理的“爱善”,也开始觉得“巫术”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小灵在信中写道,那一天,她想报复村里所有人。除了我。

小灵一家离开了村子。我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了,沉沦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早上劳作,晚上躺在山坡看天,很少说话。起初爸爸还真的以为我中了外乡人的邪,找人来家做法,我看那个新法师在家里装神弄鬼,不禁冷笑,说做法师窝囊到被狗咬,还有能力驱鬼呀。我中的是大邪,不是你这种江湖术士所能应付的。他被我气走。我不惧打骂,家里人渐渐拿我没辙。这样过了很久,以为会慢慢从伤痛中走出,但有时一个有关小灵的美梦就又将醒来的我打进谷底,我想我是永远爬不过眼前这座高山了。我的身体依旧成长,性情却越发冷淡,没有什么事能让我高兴和伤心,直到我重新看到了外乡人。

外乡人离开村子一年多,有一晚,我在山坡上躺着,他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原来他们离开村子后并没有走远,在村子东边的山里搭了一个简易的住处。他说他找我是迫不得已,目前似乎只有我能救小灵。他说小灵离开村子之后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性格孤戾,不再天真,背着他们偷偷钻研巫术,有几次还发现她摆台做法。她完全不听外乡人和妈妈的劝告,也不说自己的目的。外乡人无计可施,劳心忉忉,觉得似乎只有我能唤醒小灵。他让我试试给小灵写信。他说他每天都会上镇,我可以在镇上见到他。

生活的路又在我面前展开,我的心中又燃起火焰,我开始给小灵写信,为掩人耳目,我有时顺便将家中余粮运往集市交易。为了认识更多的字,我迷上了读书,我买了一本新华字典,我记得好像还是第一版。没写信的时候我就看字典,一页一页仔细地看,我就是在字典里面发现“蜀”字是四川的别称。我将写好的信交给镇上的外乡人,第一封信我在纸上写了小灵的名字,然后画了一个我背着她的图。

外乡人就当起了我和小灵通信的媒介。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小灵的信,因为我害怕带回家被人发现,所以在镇上的桥边将信看完,然后将其装在一个木盒子藏在桥台的石缝中。小灵画了一个笑脸,她叫我哥哥,问我过得好吗?看到我给她写信很高兴,她写“我经常在梦里见过你”,问我是否依旧那副模样。

我隐蔽地跟小灵通信,为了将小灵引回正途,我频繁用“善良”、“可爱”、“纯真”这些字眼形容她,当然这也是我心中本意。外乡人告诉我小灵又有了笑容,心中的仇恨似乎泯灭,一收到我的信如获至宝,看了多遍,问她写了什么,她却羞涩不语。我开始在信中“想念”她,“喜爱”她,想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也用同样的情意回应我。

我们在信中确立了感情。十五岁时我第一次在纸上写下了“爱”字,在字典里,爱的解释是对人或事物有深刻的感情,小灵剪下了她一缕头发,用红线系住,馈赠我。我非常想见小灵,但他们的住处离镇上实在远,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做。当时镇上有一家照相馆,我跟外乡人提议带小灵来镇上照相,我想与她互换照片,顺便私下见一面。外乡人面有难色,他说小灵的身体越来越差,崎岖的山路小灵恐难应付。但后来小灵来信,跟我约定了见面的时间。那天我在照相馆的椅子上等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看到外乡人带着小灵前来。此时的小灵长高了一些,脸色却更苍白了,这苍白把嘴唇上搽的口红烘托得鲜明,身体消瘦,身上穿着的白色连衣裙鼓进多余的风。不变的是她的头发和眼神,依旧引风逗留和如水盈盈。我们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不能走近,不能触碰,却在那一刻原谅了使我们受尽波折的时间和人事。

小灵和爸爸离开的时候我们又远远的对看了一会儿,她流下眼泪,我清楚她的眼泪无奈多过伤感,也意识到她的身体是比之前更差了。在来去的山路上,她几乎都是爸爸背着的。她穿戴整齐,跋山与我相见,而我们却只能远远的对望,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照片出来后,我和外乡人交换,我在桥下看小照里面的女孩,女孩实在好看,她的眼睛没有看向镜头,我当时站在影棚的暗处,她端坐在椅子上,摄影师喊一二三,女孩的眼睛移向暗处的我,作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我将照片和头发都放在桥台石缝里的盒子里。

家里开始在讨论结婚的事,并且着手准备聘礼,找算命先生算婚期,还找了一个裁缝来量我的身高体型。我感到害怕,跟他们抗议我不想结婚,虽然我知道木已成舟。我七岁和一个未曾谋面的同村女孩定了婚,十六岁的时候就要和她结婚。当时村中适婚年龄在十五和十八岁之间,男的如果超过这个年龄没结婚,无非就是家里太贫穷的缘故。我家在村里算是“好人家”,选了同样一户“好人家”的女儿,也算门当户对。我妈当时苦心劝解过我,说之前任性是因为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不能再只顾自己。结婚是大事,不能悖大人的意。我爸爸是村中代表,我清楚如果我与他对着干,对他在村里的声望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我承认我自私,我承认我中了小灵的邪。因为我最后还是不能说服自己,顾全大局地去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女孩结婚,以及去度过未来的漫漫长日,这对我们俩都不好。与其这样委曲求全伤人害己,我何必不做得自私一点?所以在结婚前某夜,我拿了抽屉里包在红纸里的五张十元钞票,当时刚好发行第二套人民币不久,里面总共有二十张,是我爸刚从镇上银行拿来准备做喜事用的。

我惴惴不安,连夜赶去小灵定居的那座山。因为我从没去过,只能循着外乡人平时走的那条山路行。当时是深夜,靠着月和星光,我小心翼翼辨别脚下的路,担心后路追兵,但一想到前路的小灵,心就安定了一些。当时在那种情境下并没觉得什么,但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这件事挺神奇的。我走着走着,来到一个岔路口,在我面前有两条路,我选了其中一条较小的走下去,之后还遇到几次同样的情况,我都凭自己的直觉走下去,最后,在天欲破晓的时候,我看到坐落在林中的一间简陋的棚屋。

小灵看到我,似乎没有表现出惊讶,就杵在那里流泪。我看了心酸,走上前去擦掉她眼泪,跟她说我来见你了。我们双手紧握,我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我跟他们说明了情况,说我这是逃婚,来见小灵一面然后就走。我跟小灵来到屋后的树林,跟她说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去城市,赚了钱就回来带她走,永远在一起,给她治好病,让她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小灵不说话,抿着嘴唇,流着泪,点了点头。

外乡人留我吃饭,还自己上镇买了东西,在饭桌上,他说,要不你们俩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吧,虽说这婚宴简陋了点,也没什么仪式,但有天地和我们两人作证,你们敬天地和我们一杯,给我们磕个头,喝杯交杯酒,以后就是恩爱的夫妻了。你走,她会一直等你,你不回来,会遭报应。

我和小灵就这样结成夫妻。按他们的习俗,我们割破手指,往盛水的碗里滴入血液,彼此喝一口,从此就“你中有我”了。

外乡人眼眶红了,小灵妈妈更是哭得厉害,阴影下的狗摇着尾巴,小灵笑中带泪,握着我的手,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片段。

之后外乡人带我离开,小灵站在屋前眼泪婆娑的看着我,我朝她挥了挥手,踏入未知的路途。外乡人在路上告诉我,小灵身体越来越差了,如果你执意要走,那么早去早回,不要辜负她。在外勿做坏事,如果实在混不下去,回来这森山野林,也照样能过生活。

我一一答应了外乡人。

三、外公

我带着小灵的照片来到城市。刚开始我在汕头码头做苦力,后来又辗转到了广州,因为识字的缘故,在一家报社当了一名校字员。当时我一心想赚更多的钱,好快点回去。校字员的工作没做多久,我又去了一家酒店当了一名主持人,在舞台上告知观众接下来的节目,顺便说说笑话,这也归于识字的功劳,加之我嗓音不错。酒店是灯红酒绿场所,虽说薪酬可观,但遇到的糟心事却不少。一些舞女仗着比我大频频挑弄我就不说了,当时有一个富商,男的,说要收养我,把我吓出冷汗,怕惹祸上身,因此在舞台上收敛很多,也不敢再做那种假装女声的滑稽把戏了。

并不仅仅只是主持人的工作,有时一些观众喝酒闹事,还必须去解决争端。或许我比场里的保安更懂得怎么调解矛盾,因此酒店的老板挺喜欢我,不时也会给我加些奖金之类。有次一位观众喝醉酒,要一个歌女陪他喝酒,歌女不肯,他在现场发飙,我上前阻拦,被他揍了一拳,我被激怒,两下就扳着他的手把他按在地下哎哎喊疼,他的朋友看不惯,一场混乱眼看即将爆发,老板及时赶来,跟他们道了歉,说今晚所有消费他包,还让我道歉,我不情愿地道了歉,他们说哪能这样算,必须要有表示,拿了一瓶洋酒让我喝下去。我可是从来没喝过这玩意,但一仰头就将一整瓶灌了下去。他们敬佩我的行为,接受了我的道歉,并跟我握手,说以后做个朋友。

做个朋友并不是客套话,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一到会场,就会和我喝两杯,说说话。其中一个叫张明的,和我最聊得来,他读过书,算是个文化人。不久我就和他们混熟。白天没活的时候,他们会约我一起出去玩。他们年龄与我相仿,我在他们当中并不觉得违和,只是他们有些行为我不赞同。比如他们经常去那种风月场所,我坚持自己是结婚了的人而不踏入一步。他们嘲笑我结婚与嫖妓并不冲突,说我太老派。我也懒得与他们辩驳。

后来全国各地开始闹饥荒,陆续听说有些地方饿死人,南方的受灾程度比北方轻一点,城市的情况也比农村好一点,不致于剥树皮吃,但每天都难吃饱,而且吃饭变贵。酒店关门,我失了业。当时广州很多人都逃往香港避灾,政府也没制止,只是出了几条规定。我和张明他们也加入了逃港潮。

他们在香港有熟人,问我要不要和他们合伙做买卖,赚大钱。我问他们做什么买卖,他们说就是将一些器件运往另一个城市,这样一倒手,可以赚很多。不久他们在酒店拿了一些零件给我看,说是直接在香港码头拿货,价钱便宜,运往西南地区,那里缺乏,因此可以卖到一个好价钱。那些器件很零碎,但数量挺多,弹簧,铁管,还有类似手柄的东西,虽然我从小到大没见过枪支,但预感到这可能就是。

我暗地跟张明聊,他证实了我的猜测。确实是枪支零件,但他说这是买卖,我们并没有拿它犯罪,我们是有正当理由的,这个理由就是赚钱,而且是赚比你拿工资多很多的钱。我觉得运送买卖枪支也是间接犯罪。张明说,你现在退出我会假装你还不知情,让这件事不牵扯到你。但如果你想早点回家去见你妻子,去过好生活,那为何不敢去冒这个险呢?趁现在乱世,我们做完这一笔买卖,就可以衣锦荣归。我们不做,其余人也会做,这是机会。张明说,你已经和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了,别让我难做,也让自己容易些。

我被张明说服,同意加入买卖。

当时我们团体有十个人,分成三组,将零件分散在行李中,坐火车到四川会合。香港的报纸透露了一些内地的灾情,据说四川受灾严重。张明给我一个假身份证明,以防万一。当时我在第三组,组里包括我三个人。第一组第一天走,接着第二组,我们第三天走。在四川有人接应,听张明说是他们的老大,但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货物由他汇集整理,然后再去交易。买方听说之前都是土匪,他们要枪的目的显而易见。

火车虽然坐了很多人,但整个车厢死气沉沉,一些人骨瘦如柴,一些人却浮肿得厉害。大部分人闭着眼睛,要不是胸口处还在轻微地起伏,真的与死人无异。整个车厢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酸臭。我和其余两人分散,包里都装有干粮,但即使多饿,我都没敢去吃。我清楚我一吃一定会在车厢内引起混乱。火车每停一站,车窗外经常会走来几个病怏怏的人,朝着窗内的乘客伸着颤巍巍的双手,明知不可能得到食物,依然不厌其烦。他们焦干的嘴巴和空洞的眼神甚至作不出一个乞讨的表情。

大概是谁走漏了风声,要不就是预料之外。我们三人坐火车到四川,火车站的安检没那么严格,也就看看证件。我们的零件又都是分散裹在衣服毛巾里,因此要被检查出还是很难的。但是我们到四川之后,出站口有人在检查行李,人太多,他们也只是挑一些可疑的人检查,象征性地翻翻。在出站口,我若无其事的走过,工作人员看了我的证件,又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让我过去检查行李,但同行的其余两人却被他们叫到检查区,我站在远处,看到他们行李被翻了出来,然后检查员又叫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最后他们被带往车站的办公室。我知道大事不妙,正好张明来接应我,我和他一同离开。

我和张明坐了半天的马车来到一处偏远的地方的一个废弃的厂棚的一间房间。里面坐了有十几二十人。张明跟我介绍了他的老大,让我也喊他老大。老大似笑非笑,拿了我的行李,也没过问其余两人的情况,说先吃饭。我不清楚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而且是饥荒年景,他们是怎么搞来两大桌饭菜的。我坐上饭桌,觉得气氛有点异样。

坐在上首的人气势逼人,留着胡子,嘴唇抿着,他没动筷,我们其余人都坐着不敢动。一会儿他说,吃饭,自己夹菜吃了起来。我肚子饿极了,就大快朵颐起来。

吃到中途,头儿放下碗筷,看了看我,开口了,说你是谁?坐在我旁边的张明说我和他们是一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头儿用手狠狠地拍桌子声打断,我他妈问你了吗?这一拍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颤,饭桌中央的汤溅了出来,头儿的筷子掉到地上。

他又指着我,问你是谁?我当时心里害怕,嘴巴的食物没咽干净,就说我是从广东过来的,帮忙运送货物的。他又说你加入这个团队多久,我说有三四个月吧。他把桌前的碗盘推开,空出面积,提了一个包放了上来。问我,你知道里面这些零件是干什么用的吗?我骗他说不知道。他说这些都是枪支的零件,你站起来,我组装给你看。张明预感到事情不妙,也站起来,说我是从农村过来的,来城市谋生,说我很多事都不懂,一定不是叛徒。头儿指着他,说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头儿几下就把一只枪组装好,然后指着我,说为什么你在出站口的时候没出事,但其余两个同伙却都被抓了。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仔细想想,这东西可是杀人不眨眼。我说大概是他们太不小心了。头儿笑了出来,然后朝我开了一枪,当我意识到他已经开枪并且是空枪之后,恐惧才泛起,身体才作出一个后退的反应。

他又大笑。说我到这个时候还敢跟他耍花样,不错啊。他又从身后掏出一把枪,这把枪的枪管更长。他走到我面前,他的身高有一米八,身体很壮实,他笑凛凛地看着我,说这把里面可是装满子弹的。“我问你,”他说,“你从那里来,谁派你来?”

我一头雾水,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张明跪了下来,他不敢说话,就跪下来帮我求情。头儿看他,准许他说话。张明说我不是叛徒,车站发生的事一定是意外。

头儿说,嗯,我们不排除意外的因素。“假如他是被冤枉的,”他用枪指了指我,“那他就不必死,是不是?”

张明说:“是!”

头儿问:“你知道他的底细吗?他从那里来,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张明说:“我不知道他的底细,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我是在一个夜场认识他的,他冒险是为了钱,他要回家给他妻子治病。”

头儿摇了摇头:“但我们是坏人,坏人是不容忍好人的。”

张明说:“我的意思是,他不会做出卖我们的事。”

头儿说:“嗯,我相信你说的,他不会出卖我们。但如果他死在这里,有人知道吗?”

他又转过头来问我:“你如果死在这里,你妻子知道吗?你家人知道吗?”

那一刻,我想我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我说:“没有人知道我死在这里。”

头儿问:“一个没人知道的人死在这里,对我有什么损失,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损失?如果他真的是叛徒,那就是赚的。”

“我不想就这样死去,”我流了眼泪,“我说过一定要回家的。”

“对不起。”头儿说后,朝我胸口开了一枪。没有枪声,我才明白那长枪管是起到消声作用,子弹实在太快太猛了,扎入我的身体,很快就让我感到呼吸困难,心脏的起搏似乎出了问题,不能将血液泵往全身,我躺在地上,觉得手脚冰凉,想多思念小灵几下,但大脑越来越不听使唤,小灵的脸混在一大堆世间琐碎事之间,开始扭曲,我流了眼泪,觉得实在是太对不起她了。接着我感到一阵恶心,把刚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我听到头儿在说:“这就是死人的正常反应,把刚吃下的东西都吐出来。我以前杀人前,也都是让他吃个够,然后再杀死,无一例外全都吐了,这是害怕到极点的表现。所以说,行刑前要吃顿好的,好不做个饿死鬼,全他妈狗屁,不都照样吐光光。”

他说错了,我也感到诧异。在被子弹击中的瞬间,我居然没有一丝恨意,也没有一丝害怕。我只是很伤心,身体上很痛,还感到恶心。这痛苦持续的时间断续而漫长,但灵魂似乎无意离开我的身体,我依然还有轻微的呼吸。

他们似乎又继续吃饭,说的话都很模糊。隔了不知道多久,有几人来搬我的尸体,那时我还有感知。有人似乎探到我还有轻微的呼吸,说我还没死。不一会儿我感到有人在砍我的脚,似乎很用力,但我并不觉得疼,迷迷糊糊中,我的意识中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我衣服上沾了很多呕吐物,有苍蝇在我周围飞,那呕吐物长了蛆,一股酸臭味。我挣脱着坐了起来,还是我“死”前那个地方,只不过是一片狼藉,而且没有人影。我的心脏一阵酥痛,呼吸很急促,不自觉用手去摩擦胸口,我的左脚裤腿上有一大片黑了的血迹,左小腿是弯曲的,我撩开破碎的裤腿,看到上面有三道很大的伤口,但又复合了,可能伤口太大,复合后变得弯曲。我试着站起来,发现走不了路,而且左腿还疼得厉害。

我饿极了,身体又虚弱,拄着一根木棍在房间里面找到一些可吃的东西。我不清楚距离我被枪击中到现在有多久。从桌上残羹的腐烂程度来看,约摸有十来天吧。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被枪击中依然能无恙醒过来。我觉得子弹还在体内,但我不可能去医院治疗,这样我一定会被警察抓去询问,我自己已经有一大堆谜团了,怎么可能解决警察的谜团。而且,我想快点回去见小灵。

我衣服里面的钱包还在,小灵的照片还在。我拄着木棍走出房间,清晨,整个天地雾蒙蒙,黑乌乌,死寂,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声鸟叫,那个时候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我想到末日不远,我必须回家了。与全村人,与家人决裂都无所谓,我想和小灵生活在森山野林里,治不了她的病,就尽我所能照料她,一起等待末日降临,一起死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当地的车站,当时为了防止农民逃荒,车站加强了警备。我穿着破烂,又虚弱不堪,差一点被他们当成盲流。幸好我有外地身份证明,胡诌了一个来四川的理由,他们才放行。但他们没收了我的拐杖。

辗转了半个月才回到家乡。因为饥荒的影响,镇上变得萧索了很多,很多店铺关了门。我实在饿得不行,体力不支,倒在路边。大概是有人认出我,家里人知晓后,来了几个人把我扛回家。

我们村是个小村,人口不多,虽然粮食都被征购,但周边都是山,资源不少,因此倒没发生过人饿死事件。我离村期间,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村长暴毙,他的老婆发了疯,整天在村里念叨,“女儿来惩罚我们了”,你如果走近她,她还会悄悄跟你说出细节,但除了我,没人把她的疯话当真。另一件就是爸爸做了村长,在饥荒期间,他在山上和人们偷偷开垦了一大块番薯地,冒着被批判处理的危险,总算带着村民熬过了饥荒期。就是靠着这些番薯干和稀米汤,在回家三天后,我才差不多恢复过来。

爸爸不认我这个儿子,妈妈看我的左腿瘸成这样,潦倒得不像个人,抹了很多眼泪。我行动不便,而且心脏有问题,时不时就痛,没办法走远路去见小灵。有一夜梦见我去找小灵,但他们都不见了,我惊醒过来,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懦弱流了很多眼泪。妈妈恳求爸爸让我留在家,我知道我这次一走,就再也不能回头。那时我太饿了,不想走,也走不了。

地里的番薯开始挖完,村民去竹林挖竹笋,竹笋挖完,就挖野菜和薯藤,剥树皮。当时爸爸是村长,有定量粮食供应,但我们家五口人,三个孩子都在长身体,我那时十九岁,每天都饿得饥肠辘辘,瘦了很多。

在家呆了一年,饥荒的局面开始好转,香蕉、薏米、南瓜等副食相纷上市,解决了吃饭的燃眉之急,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我有了力气,开始去找小灵,山路因为久未人踏的缘故,复又长满杂草,从我十六岁逃婚,第一次找到小灵的家,与她结成夫妻,到现在已过三年多。我的面前已经没有路,我不知该往哪里走,我忐忑不安。深入丛林,凭着三年前的记忆,我花了一天时间,才看到一间破旧的棚屋。

棚屋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更破旧了,让我惊骇的是,远远看去,屋子周围长满杂草,已经没有人的气息。我知道我来晚了,我知道他们已经不见了。我心脏痛得喘不出气,眼泪直涌,万念俱灰。

走进屋子,屋内的摆设没变,只是落了厚厚的灰尘,四周墙上贴了四张黄符。在那张我和小灵成亲吃饭的桌子上,有一封外乡人写给我的信。

外乡人说,小灵为了保护你,作了换命之术,当我们发现后,她和狗已经在坛前死去。我们不怪你,她肯为你这样做,证明你值得她托付。但我们很伤心,我们只有这个孩子。我们放弃一切,来到这里生活,忍气吞声,都是为了她。如今她为了你撒手人寰,也算是命运一种。你小时候我给你做法时顺便给你算过一卦,你吉人天相,后来与你接触,也觉得你天性纯良,你与小灵成亲,也算天作之合。只是我没料到世道的险峻,竟会间接影响你们的命运。你的命是小灵给的,你体内有她的血系,不要辜负她,好好活下去。我们离开这个地方,重入江湖,这个乱世需要我们。你如果看到这封信,把屋中的四张符撕下来,一同烧掉。

后来我每当想到小灵为我而死的事实,我的心脏就条件反射般疼痛。这疼痛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熟悉它,知道它不致于拿我命,但却让我痛得难受,泪流不已。我很多次梦到小灵,她感应到我正徘徊生死,偷偷走进树林,用她所学,摆坛做了一个巫毒之术,还让黑狗陪葬,她一定在黑狗面前流了很多不舍的眼泪,但为了我,最后还是毅然结束了自己的性命。用两条美好的生命,换我在世上苟且,让我心脏重新跳动,伤口复合,实在太不公平。纵使我无数次说服自己要为小灵好好活,但人生像是已经走进死胡同,已经失去全部生活的热情了。

后来我在家呆了不久,觉得苦闷,就又离开了。因之前发了洪水,桥台下木盒子里面的信都泡烂了,只有她一束用红线系住的头发。我现在只剩下她的头发和照片,但头发已没了往日光泽和气味,变得干枯,照片也变得模糊,越来越难以辨认小灵的模样。

我变得寡淡,人们说我喜怒不形于色,我是连喜和怒的情绪都没有。二十几岁,沉闷得可怕。在这里遇到你外婆,和她结婚,做了上门女婿,我也不在乎这些。后来生子,儿子长大,孙子长大,就到了现在。

我爸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人诬在饥荒年偷藏粮食,被人批斗,把家翻了底朝天,没找到罪证,折磨了几天后释放。当初冒险帮村民度过难关,反过来却被人们诬成叛徒,他咽不下这口气,躺在床上活活气死。我对不起他,也让他伤透心,很是愧疚。我厌恶村里的人们,后来妈妈去世后,弟妹也都离开村子上城谋生,我就再未踏入那个地方一步。

四、尾声

外公的故事讲完了。从下午一点,从他养的泥鳅狗带入,讲到晚上十一点。起初我们坐在门槛上讲,后来外婆回来,为了故事不受干扰,我们又去了公园,坐在石椅上讲,期间他拿出钱包里面小灵的照片给我看,虽然照片模糊,但还是能分辨出里面的女孩清秀,留着披肩长发,鹅蛋脸,微笑甜美。外公默默流着眼泪,我被他的故事和情感感染,也红了眼眶。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故事告一段落,我们在路边的大排档点了几个菜,外公说他很久没喝啤酒了,点了六瓶啤酒,接着慢慢讲,讲到他在四川的遭遇,他撩起上衣,给我看他胸口被枪打中的伤口,说,“子弹应该还在身体里面。”还有他跛了的左腿,有三道很长的创口,创口使他的腿变弯,他说现在已经习惯了。他说那个开枪杀他的土匪像一个明星,但死活想不起来,我在他的提示中猜测姜文,他豁然开朗,喝了一杯酒,“对对对,就是他,姜文!”我问他后来这些坏人都是什么结局?外公说他没去留意,“都是浮生尘嚣,随他去吧。”

他说他在三年饥荒中的遭遇,说某个地方有个父亲饿得不行,把儿子煮了,不舍得吃完,藏在锅里,每天吃一小块。他说你没有遭遇过那个年代,想象不了,简直人间地狱。他说他起死回生,拄着拐杖走在无人的荒野里,确实想到末日不远,没料到还活了这么长岁数,将故事说给我听。他说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好痛快。又喝了一杯酒。眼睛溢出泪。说到女孩为自己而死,他已经有点不能自已,痛哭出来,引起周围食客侧目。他问我,“我凭什么活着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用手抓住他酒杯,不想他再喝。我说,“公公,不要再喝了,你醉了。”他看着我,说自己没有醉,他说他很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不要扫他的兴,人生还有几次这样啊。言下之意明天死了也值。我觉得也是,人生能有几次这么痛快淋漓呢,就又叫了四瓶啤酒,给外公满上。

外公说,他二十多岁来到这里,是活过一次的人了,不会喜怒哀乐,只是苦,痛苦,味苦,有时心脏痛,肚里的胆汁泛起,嘴巴都是苦味。他说,在这里遇到你外婆,有时想想实在有点对不住她,“对不住她。”外公重复了几遍,又喝了一杯酒。他一直在外婆面前沉默寡言,现在对我透露心迹,说外婆甘愿在他身上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而他的心早已死去,外公指了指他自己说,“你说我是不是混蛋,是不是不可原谅!”我知道他这时候已经醉了,开始问责自己,我说理解你的人都会原谅你。他又哭了起来,然后趴在桌子上了。我过去搀扶他,公孙俩踉跄走在夜色中,他一路还在胡言乱语,有时摸摸自己的口袋,惊恐地问,“我钱包呢?”有时又喃喃,“我对不住你外婆啊。”有时又问我,“你说我这个人凭什么活?”我说,“至少你有这么一个伟大的故事!”

我说着说着就大哭了起来,哭声让黑灯的窗口重又亮起,有人开窗探头。我很伤心,但相比外公的伤心,我这伤心渺沧海之一粟。两天前我的腿受了重伤,还醉蒙蒙的,难以应付外公的重量。我和他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坐下,一起哭,然后外公说,“不哭了,不哭了,现在已经不是哭的时候。”

外公于2011年1月2日去世,享年71岁。

本文作者:泽帆,片刻app执行主编。微博:郑泽帆dick